齐白石成名之问 ? | 林木

摘要: 缺点如此多,还如此严重,这大画家又是怎么当成的?许多对齐白石艺术不以为然者,往往把齐白石的成大名归于齐的老乡毛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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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前小序:


在大众中,齐白石名声大得象个神;但在不少资深国画家中,对齐白石大不以为然者又不少。仔细考量后者对齐的批评,亦非空穴来风。但齐并非如今天画家那样热衷炒作,相反,他倒是深居简出不喜社交。如此这般,齐的巨大名声又从何而来呢?

内容提要

齐白石以一“乡下老农”的雕花匠人身份及某些先天的不足,进入20世纪初的北京故都画坛,一直受到以传统文人占据主导话语权的画坛主流的排斥,但齐白石又在陈师曾、林风眠、徐悲鸿们的帮助与扶持下,成为20世纪美术思潮的弄潮儿,并获取巨大的世纪性名声和国际性影响。本文直面这个尖锐的矛盾,从齐白石的成名与世纪性美术思潮史之关系角度予以论证。


齐白石或许是中国画史中一个永恒的疑问。齐白石作为湖南湘潭一个弄“小器作”的雕花手艺人,竟先在北京画坛,继而又在中国乃至世界艺坛成了大名。这不仅让当年的北京画坛绝大多数画家们不服气,即使在今天,也让当代画坛许多画家乃至史家不服气。


齐白石(1864-1957)


齐白石要让大家都服气的确也有难处。不要说齐白石的根底,三十多岁时还待在湘潭白石铺老家连省城都未去过,如其自述“四十岁以前,没有出过远门,来来往往,都在湘潭附近各地”。[1]这种人生经历,要说齐白石绘画根底有多深多厚也难。北京老画家董寿平讲了个故事,说世纪初故宫开放以后,就请齐白石去参观。那是在二十年代。遇着任谁一个画家,谁不愿去?但齐白石不去看。于是别人就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看了这些,扰乱了我的思想。他怕干扰了他的思想。董寿平的话可信度很高。1925年10月故宫开放,1926年10月历史博物馆开放,距本文后来要谈到的1922年齐白石日本画展转运画价陡涨已有四五年时间了。画已卖得极好的齐白石不想被干扰也自有其理。从齐白石的画风来看,其所学的确不太多。齐自己也有诗为证:“青藤八大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从其画风来看,“衰年变法”前学八大山人,所谓“冷逸如雪个,游燕不值钱”即此。变法则是以学吴昌硕为本,加上徐谓的笔墨与不似。其山水也是学八大和石涛,加上年轻时因雕花而接触到的民间艺术、芥子园画谱等等几乎就是他全部绘画根基。再加上他不想多学,怕扰乱思想,对古代传统的学习就有限了。不要说张大千这等集古之大成者,就是北京画坛各大家,只有齐白石这点传统根底者恐怕也难找。齐白石文化程度也有限。年轻时几乎没读过书,即使跟大文人王湘绮学过,也当过当地“龙山诗社”社长,但其所作诗亦被老师笑称“薛蟠体”!可见即使有长处,亦好不到哪去。加上董寿平所说,因要卖钱,齐白石作画往往有固定底稿,一画再画,重复若干,哪个大画家是这样干?……董寿平的批评显然也是事实,也有道理。这与启功《故宫古代书画给我的眼福》中享受到的古代书画的恩泽,及张大千、黄宾虹们在鉴定故宫古画时得到的教益形成了突出的对比。再加上齐白石作品小品化倾向严重,较成规模的大幅作品也很少。对于一个大画家而言,齐白石的这些缺点似乎也有些严重。


齐白石湘潭故居


尤其是在齐的晚年,世界和平理事会国际和平奖金评议委员会在斯德哥尔摩会议上确定授予齐白石1955年度国际和平奖。此奖无疑是齐白石一生的顶峰与辉煌。获此奖的齐白石当然是中国政府推荐的。有人推测此推荐与齐的湘潭老乡毛泽东有关。当然也不无可能。但以当年齐白石96岁之高龄居北京画坛名家年寿之首,及齐白石在北京画坛居画家名气之首(下面将论到)的现状,任谁来推荐,齐白石作为首选恐怕都是必然的。顺便说一下,毛泽东对他的这位长辈级的老乡本来也是不太以为然的,尽管齐白石还送给这位老乡《松鹰图》以示尊敬。文革期间传出的“最高指示”中,就有“齐白石、陈半丁之流,就花木而论,还不如清末某些画家。中国画家,就我见过的,只有一个徐悲鸿留下了人体素描。其余如齐白石、陈半丁之流,没有一个能画人物的。徐悲鸿学过西洋画法。此外还有一个刘海粟”。崇尚现实主义与文艺为政治服务的革命领袖,对齐白石那套花鸟画根本就不感兴趣。[2]


但一个让过去和今天不服气的画坛同行们无可奈何的史实却是,齐白石名气毕竟又大得惊人!即使今天画坛拍卖价之最高者仍是齐白石!2011年5月22日,中国嘉德春拍夜场《大观-中国书画珍品之夜》在北京国际饭店开拍。齐白石《松柏高立图· 篆书四言联》从8800万起拍,拍卖过程持续了31分钟,最后以3亿7千万落槌,加上15%的拍卖佣金,最终总成交价为4.255亿。市场价虽不能完全代表学术地位,但价高至此,买家没有咨询学术界专家,岂敢作如此超大豪赌!

其实,齐白石一生的转运是从20世纪初认识陈师曾开始的。正因为1917年陈师曾在琉璃厂南纸铺看到齐白石大气磅礴的篆刻(齐白石篆刻相当不错,学界对此意见还相对一致)而思贤若渴且寻访至家,才有了齐白石一生的转折。正因为有了“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这个莫逆至交,才有齐白石艺术转折之“衰年变法”,才有了1922年日本办展的巨大成功。“带去的画,统都卖了出去,而且卖价特别丰厚。我的画,每幅就卖了一百元银币,山水画更贵,二尺长的纸,卖到二百五十元银币。这样的善价,在国内是想也不敢想的。还说法国人在东京,选了师曾和我两人的画,加入巴黎艺术展览会。日本人又想把我们两人的作品和生活状况,拍成电影,在东京艺术院放映。这都是意想不到的事。经过日本展览以后,外国人来北京买我画的很多。琉璃厂的古董鬼,就纷纷求我的画,预备去做投机生意。一般附庸风雅的人,也都来请我画了。从此以后,我卖画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兴盛起来。这都是师曾提拔我的一番厚意,我是永远忘不了他的”。[3]请注意,日本的这次展览,是齐白石一生最重大的转折,也是齐白石巨大名声的奠基。齐白石1922年参加的这次展览是日本东京府厅商工奖励馆举办的“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第二回)。参加展览的中国画家都是国内一流画家,有吴昌硕、陈师曾、陈半丁、王梦白、王一亭、齐白石等,参展作品有400余件之多。此展本当是围绕着中国画坛绝对领袖吴昌硕展开才是。因陈师曾、陈半丁、王梦白等都是吴昌硕学生,王一亭是吴昌硕的朋友,而才在吴昌硕画法基础上“衰年变法”的齐白石亦当属吴昌硕的私淑弟子,且受惠于吴昌硕1920年(庚申)才为自己题写了润格。同时,吴昌硕在日本书画篆刻界本有巨大的名声及影响。但吴昌硕这位私淑弟子却把画“统都卖了出去,而且卖价特别丰厚”,而吴昌硕老师连同弟子们的画却未见大的动静,以至吴昌硕本人对这次展览后来都没有提及。不仅如此,这以后竟弄出个“皮毛”风波出来。此风波即吴昌硕竟因此吃醋于自己这位私淑弟子,说出“北方有人学我皮毛,竟成大名”之尖刻嘲弄之语,而齐白石又干脆刻印一方“老夫尚在皮毛中”以自嘲方式于回应,且从此对吴昌硕改尊称“缶老”以平称“老吴”……[4]尽管不能说因此次展览,刚在吴昌硕画法基础上变法的齐白石其成就或影响就超过了吴昌硕,但齐白石因此次展览在北京地区乃至全国画坛甚至国际艺术界(如日本、法国)产生了影响乃至重要影响应是毫无疑义的。况且,没有半点运作能力和影响力的齐白石在异国他乡的盖过吴昌硕及其弟子们的成功,亦决非偶然的运气!


此转运刚过一年,1923年,提携齐白石的大贵人陈师曾不幸英年病逝。但失去依傍的齐白石已经被画坛强烈关注了。此即齐白石得意的吟诗所云:“曾点胭脂作杏花,百金尺纸众争夸。平生羞杀传名姓,海国都知老画家。”到1927年,年轻的从巴黎归国的林风眠执掌当时全国唯一的国立艺专时,已慕名拜望名满海内外且具传奇色彩的木匠画家齐白石,请他担任国立艺专“教习”,林风眠走后,在聘的齐白石在1928年国立艺专改制艺术学院时被“改称为教授”。1928年底到1929年初,徐悲鸿短暂地担任艺术学院院长时,仍续聘齐白石任教授。这样,齐白石除抗战时期主动辞聘外,一直在该校任教授达十余年,抗战及建国后又接着任艺专及中央美院教授。以一农民木匠画家身份在国立艺专任教授,齐白石在北京乃至全国画坛的传奇地位可想而知了。请注意,除陈师曾是以朋友身份扶持齐白石外,林风眠和徐悲鸿两位国立艺专校长都是慕名恭聘齐白石的。而此三人可都是当时北京或中国画坛的领袖人物。齐白石对此殊荣也颇为得意:“木匠当上了大学教授,跟十九年以前,铁匠张仲飏当上了湖南高等学堂的教务长,总算都是我们手艺人出身的一种佳话了”。[5]


老夫也在皮毛类


随着1922年齐白石在日本的展览一炮走红,1927年齐白石任教北平艺专后,又与任职于同一学校的西方同事,捷克斯洛伐克画家、收藏家齐蒂尔(Vojtěch Chytil,1896-1936)相识。齐蒂尔视齐白石为中国画的改革者。他认为,“在当代绘画领域(在中国范围内),我们可以看到在当时有两位传道者,分别是吴昌硕和齐白石,他们的发展几乎处于同一时期。后者是中国当代艺术事业的中流砥柱,并对年轻一代艺术家有举足轻重的影响”。他还认为,“如今74岁的齐白石是新流派的共同创造者,同时也是整个艺术运动的传道者。他标志着停滞期的结束,同时也是中国艺术进一步发展的开拓者和宣传者。齐白石的才华可与唐宋书画大家媲美”。由于齐蒂尔把包括齐白石在内的中国艺术带去欧洲各国办展,加上后来徐悲鸿以中国政府名义在欧洲办展中亦有大量齐白石的作品,“徐悲鸿也将齐白石描述为中国北方最具有革新思想的艺术家之一,并且致力于向欧洲观众强调其重要地位。正是由于徐悲鸿和齐蒂尔的赞赏和推崇,20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齐白石在中国逐渐得到认可的同时,其名望在欧洲也与日俱增”。[6]其实,不仅是齐蒂尔,当时在北平艺专任教的法国画家克利多也极喜欢齐白石的画。齐白石引克利多的话说,“他到了东方以后,接触过的画家不计其数,无论中国、日本、印度、南洋,画得使他满意的,我是头一个”。[7]尽管齐蒂尔是以西方现代运动的方式去认识在北京画坛甚至还有些寂寞的齐白石,但他向欧洲观众展示的齐白石却已经俨然中国现代艺术的领袖。这或许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何以当张大千拜望毕加索时,毕加索画室中有他临习的齐白石的画。张大千回忆道:“毕加索的大画室遍地都是东西,好乱……我一坐下他就捧出了五大本他的作品,他说他也学中国画,请我看看他的习作,要我老老实实不客气给他的意见。一本总有二、三十张吧,他画的多是花卉虫鸟,我一看就知他学的是齐白石,他虽然有笔力,但外国人画我们中国画,办不到所谓‘墨分五色’层次互见,他下笔后的墨色浓淡难分”。为了让毕加索画好中国画,张大千还送给毕加索好几支日本精制的中国毛笔。多年后,毕加索甚至送了一幅齐白石风格的《草上刀螂》图给张大千开中国餐馆的义妹费尔曼,那画“完完全全是齐白石的路子”。[8]还可顺便提到,向有“五百年来第一人”之称(徐悲鸿夸张大千语)且习古集古之大家的张大千对齐白石的艺术亦相当肯定。他曾对王壮为比较齐白石与吴昌硕,“吴昌硕与齐白石两家的画,若一定要比较问谁的更好,则我回答是齐的更好”。张大千认为吴用石鼓文笔法作画套路感太强。且对弟子刘力上说,“我不如齐白石老先生,齐老先生的花卉草虫,种类画得比我多”。[9]大千对齐白石的好感或有感于一次齐白石的指教。一次作画,大千画蝉头向下附于柳条上,被齐白石悄悄拉一边说,蝉在树上,头都是朝上的。大千后在青城山观察,每只蝉的确都是头朝上的。对齐观察世界之深颇为感服……


齐蒂尔与齐白石


梳理了以上齐白石在20世纪上半叶成名的几个节点和在国外走红的过程,可见这位“一切画会无能加入”(齐白石自用语)的“乡下老农”(陈师曾初对胡佩衡称齐白石语)凭的全是自己艺术上那些功夫与特点。同时可以看到,齐白石在20世纪2、30年代名气已大到何等程度!但既然本文开头列了齐白石艺术那么多客观存在的问题,那么,齐白石艺术又有哪些特点会让日本的藏家和中国的陈师曾、林风眠、徐悲鸿、张大千乃至中国社会与西方人感兴趣呢?


徐悲鸿与齐白石


20世纪是唯新是求的革命的世纪。世纪初的“新文化”运动,运动中的“新生活”、《新青年》,广州地区的“新派画”……凡是“新”的就是革命的,进步的,而这位没有多少思想的“乡下老农”,却偏偏执着于他农民的天性,表现他农民的天趣,这使他即使学八大学徐渭学吴昌硕,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新的“红花墨叶”派的花卉草虫。谁有齐白石画过那么多前所未有的题材?谁画过柴爬,画过算盘,画过老鼠乃至蚊子?那平凡的小虫小虾,在齐白石画中是那样的生动鲜活。而这位从小就在民间艺术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木匠画家,也自然会给他所研习的文人画带来前所未有的充满民间气息的全新画风。他作山水画,自称“予生平作画耻摹仿”,“世人只知我画花鸟草虫,不知我早年常画山水。我构思一图,力求避俗,不轻下笔,然而常常挨人的骂”。故齐白石的山水画即使学过八大学过石涛,却仍然异军突起,独树一帜,与“无一笔无来处”的时流迥然有异。如果说以吴昌硕为代表的上海画派是以笔墨之金石气为基本特征,而受吴昌硕强烈影响的北京画坛也有大同小异的风气的话,那么,虽然也学吴昌硕作为变法内容的齐白石,却天才地保留住了自己民间艺术的众多特色。也正是这种雅俗结合的特色,使齐白石在古意盎然的画坛有些另类有些寂寞但也新意盎然,标格突出。齐白石决不会受到传统深厚的画坛耆宿们的欣赏,只会受到如陈师曾、林风眠、徐悲鸿们一类具新思想的新人物的扶持。甚至连写“薛蟠体”的齐白石写出的无甚文彩的文字,在“新文化”运动领袖的胡适看来,也极有意义。胡适说他“很喜欢白石老人自己的文章……都是很朴素真实的传记文字,朴实的真美最有力量,最能感动人。他叙述他童年生活的文字也有同样感人力量。他没有受过中国文人学做文章的训练,他没做过八股文,也没有做过古文骈文,所以他的散文记事,用的字,造的句,往往是旧式古文骈文的作者不敢做或不能做的”!这或许就是这位“新文化运动”领袖的胡适如此欣赏齐白石,甚至还亲自为齐白石这位“乡下老农”作《齐白石年谱》的原因。[10]其实,如果把胡适这段描述齐白石文字特点的话改成齐的绘画语言,以概括陈师曾、林风眠、徐悲鸿们对齐白石绘画的称赞,也会大致适用的。可见在齐白石的成名过程中,这些新人物新思想新思潮起了多么重要的作用。齐白石的绘画是属于这个新时代的,是属于这些新人物新潮流的,这是齐白石的幸运么?


胡适


与此新风气相关的是世纪性的大众化风气。由于“五四”所代表的民主思潮,从教化民众到服务民众都要求艺术必须要融入民间融入民众,要有为民众所“喜闻乐见”的特色。如果从题材到表现特色都有为民众接受的特色,这位画家的作品就会受到社会的关注。如果文人画家们能靠拢民众,那是会受到称赞的,而齐白石本身就是农民,而且他以他罕见的平民的骄傲顽强地维护着他的平民的尊严。齐白石刻了一大堆印章,如“鲁班门下”、“木人”、“杏子坞老民”、“寻常百姓家”、“星塘白屋不出公卿”、“湘上老农”、“白石草衣”、“吾草木众人也”、“吾少也贱”等等,堂而皇之地盖在画上,以表明这种以平民自矜的态度。他画的也是中国这个农业国中普通农村平民所最容易看到的花鸟草虫,最易体会到的乡间亲情。他受到自己也画民间风俗图的陈师曾的支持,受到自己办“北京艺术大会”以教化民众的林风眠的礼聘,受到主张朴实无华白话文的胡适的称赞,受到主张艺术为人民服务的毛泽东后来的关照,齐白石的花鸟虫鱼印遍全中国的脸盆茶盅以致家喻户晓,不也正是世纪性的大众化艺术倾向之使然么?


星塘白屋不出公卿


而齐白石对自己平民身份的骄傲,其心态是让人诧异的。不只是在齐白石那个时代,即使在今天,卑微出身的寒门子弟们,一旦发迹,几无例外地要掩饰自己的寒门身份。即以徐悲鸿为例,这位乡间出身的画家,留洋归国后亦是西装革履油头领结之绅士派头,所画大多也与百姓生活无关,是一被主张艺术走向十字街头的田汉批评为在象牙塔中做天人之梦的画家。但齐白石对其平民身份的骄傲与坚持,却好象为20世纪艺术大众化思潮天生出的一个象征式人物。

一切画会无能加入


由于科学主义的引入,世纪性的写实倾向导致写实主义成为世纪性的艺术思潮。而此种风气亦呈现在齐白石的身上。这位没受过现代教育和科学洗礼的民间画家却以其朴实的写实倾向在“不求形似”的国画界形成了一种“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的偏重写实的倾向。这位从来都精于观察,从不画没亲眼见过东西的习惯,使他的绘画有一种常人所能亲近的写实意趣。他那精细至极一丝不苟的精细贝叶草虫,那透明鲜活的意笔墨虾,既有文人笔墨之趣,又有院体写实之精的画风,不正是坚持写实的徐悲鸿和鄙夷逸笔草草的严谨的张大千与齐白石友谊的基础吗?

齐白石“衰年变法”的文人笔墨,那“太似为媚俗”的中国式简洁风格及水墨本身的东方式单纯与静穆,与西方当时正在流行的超现实的现代艺术倾向有不谋而合之处,这或许就是前述欧洲齐蒂尔们认为齐白石是中国艺坛“新流派的共同创造者,同时也是整个艺术运动的传道者”的原因。其实中国绘画与西方现代艺术在造型简洁、单纯、不似等特征上的某种相似性,黄宾虹、陈师曾、林风眠们也都是看到了的。齐蒂尔把当时正走红于中国的齐白石误读成中国新流派运动的领袖虽有不当,但也造成齐白石在欧洲的实际的影响。[11]


郭沫若与茅盾向齐白石颁发国际和平奖


齐白石本人并无什么深刻的哲理,渊博的理论,就连他的脍炙人口的“似与不似”的理论,也不过是传统画论的老生常谈。齐白石从不参与这类研究,也从不介入这类争论。这位“一切画会无能加入”(齐白石印语)的画家只知循着自己的天性去画画。然而相对于同时代的其他任何一位画家来说,齐白石这种矛盾而特殊的身份与经历,却又使其先天地具备了无可比拟的时代性优势,一种集各种矛盾于一身而又出之以和谐的天然优势。当人们正在热烈地争论与倡导着民主精神、大众化与现实主义的时候,这位来自湖南湘潭的“乡下老农”,因而也没有受过任何干扰的纯粹的中国画家,却凭着自己的天性自自然然地做着画坛先进们所向往所倡导的一切。齐白石所以被当时画坛乃至政坛的几乎所有领袖如陈师曾、林风眠、徐悲鸿及毛泽东、周恩来们所发现、提携与推重,也正在于齐白石集他们之理想于一身。同时,齐白石绘画中的中国式东方意象思维,无疑又是克利多、齐蒂尔、毕加索这些西方现代艺术家感兴趣的所在,亦是齐白石国际影响之基础。由此来看,齐白石的成名是时代思潮及其具话语权之代表人物们选择推举的结果。但是,这位领时代思潮之先的平民画家,其言行创作也随时在与传统文人掌控绝对话语权(这是另一性质的话语权)的画坛主流发生冲突与矛盾。这也是对齐白石的评价至今难有一致结论的原因。


齐白石1956年9月3日获国际和平奖的报道


从本文所叙来看,齐白石取得的今天的名声与地位,显然是20世纪文化与美术思潮选择与推举的结果。当然,从历史的角度看,一百年的历史对于上千年乃至数千年的的画史评价来讲还短了些。齐白石及其艺术对于20世纪上述文化及美术思潮的顺应或应合,成就了他在今天的历史位置。但本文中所提到的齐白石艺术的各种问题或弱项,在今后的齐白石研究中肯定还会被关注,后人对齐的评价肯定还会与今天有不同。但有一点应是肯定的,今后的人们研究20世纪的美术,齐白石仍然会是一个重要人物,因为他在有着千年变局之重要意义的世纪──20世纪的美术思潮史中是个毋庸置疑的自然生就的代表性人物。 

 

2017.4.5成都东山居竹斋


注释:


[1] 齐白石《齐白石自述》,第119页,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9年4月版。

[2] 殷双喜《毛泽东关于人体写生模特儿批示始末》《文艺研究》2012年第1期。

[3] 齐白石《齐白石自述》,第163页,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9年4月版。

[4] 关于吴齐两人之“皮毛”风波,见侯开嘉《齐白石与吴昌硕恩怨史迹考辨》,载《荣宝斋》2013年第1期。又见冯朝辉《老夫也在皮毛类──论齐白石对吴昌硕艺术的传承与发展》,载《齐白石研究》第三辑,广西美术出版社2015.9。

[5] 齐白石《齐白石自述》,第171-172页,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9年4月版。

[6] 〔捷克〕贝米沙《征服欧洲──20世纪30年代初齐白石绘画在欧洲》,载《齐白石研究》第一辑第27-28页,广西美术出版社2013.10。

[7] 齐白石《齐白石自述》,第170页,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9年4月版。

[8] 谢家孝《张大千的世界》,第240页,248页,台湾,希代书版有限公司1993.3。

[9] 李永翘编《张大千画语录》第289页,291页,海南摄影美术出版社1992.7。

[10] 胡适为《齐白石年谱》所作序言,见胡适:《章实斋年谱齐白石年谱》,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134页。

[11] 关于齐白石艺术与20世纪文艺思潮的密切关系,本文不再详述,请参看笔者著《20世纪中国画研究》齐白石一节,广西美术出版社2000.1。       

林木简介

 ※四川大学教授,上海美术学院特聘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委员,国家近现代美术研究中心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画学会理事,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美展评委,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美展 ‘中国美术奖·理论评论奖’”终审评委,著作十余本,论文评论近千篇,总计近千万字。为美术界活跃的美术史家,美术评论家。

                

  转载自:林木游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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